《龙女(np)》 卷一.残雪逢珠 宝珠公主不见了。 蚌丞相看看蟹将军,蟹将军看看虾大统领,虾大统领把目光转向龟老爷子。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面面相觑后,还是资历最老的龟老爷子先开口。 “这事,太子……”龟老摇头,“是万万不能知道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 老龙王为王母贺寿上了天庭,王母的蟠桃宴一开就是三个月,这事太子再不知情就没能做主的人了。 众人都没作声。 南海富庶,老龙王风流成性,膝下龙子龙女众多,跑丢一两个出去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偏偏敖宝珠就是众姊妹中特殊了一点点的那个。 其一,宝珠与妖族少主紫缳有婚约,天下水域皆归龙族所有,只有妖界云梦泽例外。这桩联姻,不可谓不意义重大。 其二,宝珠的亲兄长,正是使得众将噤声的南海龙太子——敖真。 老龙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子敖真却不是好惹的。就是东海知名二世祖敖丙来了,也不敢在敖真这位远房堂哥面前放肆。 虽说他如今在菩萨座下修行,脾性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但宝珠公主失踪之事,众将脱不开责任,教敖真来判,掉层皮只怕还是轻的。 所以,去菩萨座下将敖真请回来,是绝对不能的。 “希望公主是一时兴起,玩够了就回来。”蚌丞相总结。 “但……”龟老叹气,“但愿如此。” 就在众将愁眉苦脸时,万里海域外的某处青山上锣鼓喧天,一支送亲队大摇大摆地在崎路行进。 这支队伍脚程快得诡异,雕刻葡萄纹的金顶花轿在八个面带狐形鎏金面具的瘦削轿夫肩上稳如泰山,一溜烟的功夫已越过山头。 唢呐一响,云端炸开爆竹,空中飘满香甜的桃花红笺。 傧相手举包着花生桂圆的大红婚被引路,被上不绣和合二仙,绣的是灵狐拜月。 整支队伍喜气洋洋,和民间嫁娶别无二致,除了…人人身后皆有的、绝不可能属于人类的毛茸茸大尾巴。 忽雷云聚顶,翻涌出金翅裂空之态。 “狐狸嫁女…?莫非不在这?”云头传来谁人的呢喃。 不,他明明嗅到了浓得滴水的龙涎香。 “想藏?我看你怎么藏。” 一道金色雷光降下,大红花轿瞬间被掀成焦黑两截,喜事队伍一片人仰马翻。 “啧啧,好大的火气呀,迦楼罗。” 出声的少女双手抱胸,一身嫁衣光艳似火,长发泼墨如瀑,一举一动仿若天地间灵气尽倾于此身。 常人第一眼绝不是描述她多美,而是不敢直视。 风起云涌要变天咯。少女颠了颠怀里火红的小狐狸,不着痕迹捊一把毛茸耳朵,语气颇为不舍,“怪我。途径这里,本想分一杯喜酒,奈何这可恶的孽畜纠缠……这才坐了你的花轿,穿了你的衣裳,可怜的小家伙,缩成这样是吓坏了吧?” 既然藏不住,那索性不藏了。将小狐狸送进戴狐形面具的轿夫怀里,她再启唇,吐出的却是清凌凌的冷傲之语。 “还不走,留这站岗么?” 几个轿夫如梦初醒,化出原型叼着小狐狸跑入山中不见了。 宝珠扭身,眯眼凝视云上来者不善的男子。 看不真切,对方有灵光护体。 说来倒霉,第一次偷偷离家就碰上这尊瘟神,这十五日来的穷追不舍,简直前所未闻,晦气! “迦楼罗,现在早不是上古了,天上归天庭管,水里是我龙族说了算。我父亲兄长统辖南海,你想吃我,先掂量得罪南海龙族的代价!” 迦楼罗,一种性情暴虐,以龙为餐的怪鸟。上古时山中的龙被他们取乐吃食至绝迹,连未见天日的龙蛋也不放过。赶尽杀绝的逆行何尝不是自取灭亡?天谴至,一族灭,听说现在仅剩唯一的一只在孔雀明王道场受教。 这次出门,宝珠真不知道自己运气是好还是差…… 金光一现,云头玄衣金瞳的男子撤去护体灵光,似乎在表示对这位小公主的不屑。 “小龙,谁说我是为了吃你?” 章一 迦楼罗这种鸟,幼年期很短,成长速度快,鲜有天敌。 这称谓也不足以概括他,他有自己的名字,珈宝的珈,离愁的离。 珈离还小的时候居住在天山,每日的云海像糖丝那样黏。他排行最小,大哥疼他,二哥宠他,日日无忧亦无恼。 呵,那时候,如宝珠这般的小龙,觑一眼都要在他脚下讨饶。 迦楼罗之罪,罪在暴食。 月满则亏,迦楼罗的强横与生俱来,另一面则是日增夜长的戾气。 欲望织好了渊,只等贪婪的捕猎者自投罗网。他的二位兄长,一位好食龙肝,一位好食龙髓,二人攀比猎技,一天就杀死一千条龙。如此三十天,龙血遍染大地,苍天哀鸣,降天火烧干了天山的老松。 迦楼罗一族为自身暴行支付了沉重的代价。 珈离无法再成长。不管多少年过去,他始终无法来到成年期。 他的大哥二哥因食龙过多,体内毒气聚集无法拔除,苦痛中飞至金顶轮山自焚谢罪。 丢下一个无枝可依,前路迷茫的他。 孔雀明王不忍见迦楼罗最后的血脉存世孤苦,留他在孔雀山修行,试图度化他身上的诅咒。 越是这样,珈离越执着,因为他想不明白,兄长们法力高强,为何难敌心魔,酿成大祸。 珈离想不明白。 属于迦楼罗独有的金瞳扫至少女大红云肩上细白的颈,不觉蛰起一抹暗色。 他的目光如绵绵寒雨,阴暗的欲望裹藏其中。 “小龙,我要你助我修行。” 闻言,少女垂头,纤浓的睫毛颤了一颤。 她再仰首,颈边垂坠的珍珠耳环都要黯然失色了,“你,你想我如何呢?别过来…我害怕。就这样,待在原地别动,慢慢地告诉我。” 令人食指大动的美色,男人有一刹恍惚,转瞬盛怒:“大胆!小小龙女,众生金轮瞳前也敢蛊惑?” 空中传来已飞出百尺外的少女的笑声。 “略略略,大笨鸟,拜拜咯。” 晴空之下,一道充斥怒意的高亢鸟鸣刺穿云霄。 “唔…” 全身的骨髓在颤栗,宝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对抗着晕过去的本能全力逃离天敌追捕。 唇瓣泛起苍白,她和那只迦楼罗的距离在被一点一点拉近。 不行,必须回到水中。没有水的保护,光这鸣声就会要了她的命的。 这里距离南海足有万里之遥。 怎么办? 怎么办! 水…她要…最近的,能掩盖身形的水! 前面就是水潭,在水里她是无敌的,一定要坚持住! …… “宝珠。” …… “宝珠。” …… “乖宝珠,醒一醒,姐姐求你了。” 杂乱无序的尽头,殷切的女声是一盏明灯。 是谁,谁在呼唤她? 她感觉到了,被水包裹的、缓慢吸收月华的身体。 安全了吗? 被天敌重创的肢体僵硬沉重,她挣扎无果,只能无奈睡去……可那声音太过真诚焦急,仿佛打破一切桎梏,宝珠喉头一松,情不自禁应道:“我在。” 这一刹,不见天日的湖波下,苏醒的龙女托住下沉的人影,轻抚对方颊上狰狞外翻的创口。 血丝在指尖晕开,一幕幕如花纷飞去,如梦幻灭来,床上的少女猛然睁眼。 “好渴。” 垂泪的女人呆住,少女重复了一遍:“渴,水。” “渴了?好…姐来找,”女人一阵手忙脚乱,勉强找出一壶凉茶,倒出黑布隆冬的茶水,眼头又是一酸,“这里只有这个,乖宝先喝着,姐晚上想法子带蜂蜜水来。” 少女不言语,捧着杯子慢慢转了一圈。 墙壁黏着黑乎乎的污点,除了孤零零的床板,空气里有香烛的味道。 茶水里倒映着半张姣花般秀气的脸,以及血痂狰狞的另外半张脸。 女人对此显得很紧张,少女却波澜不惊。 “此茶足矣,为何这般看我?” “乖宝……”锦蔻欲言又止,已是梨花带雨。 爷娘不在后,她与宝珠被叔婶卖进侯府。 锦蔻是姐姐,早早出落得美丽,被派在夫人房里做事。十三岁那年去书房送墨,恰好侯爷在,就这么被侯爷纳为了姨娘。 人人都说锦蔻运气好,锦蔻自己也这么觉得。如果妥协一点点就可以让自己、让妹妹过得好一些,为什么不呢? 薛府惯例,每月初一是后院女眷上香的日子。她在佛前虔诚三拜,一求侯爷薛苏文前程顺遂,二求妹妹宝珠平安健康。 这样的良辰吉日,她的宝珠怎么就遭了难呢? 飘雨院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宝珠是偷小姐东西被发现了,这才没脸寻了短见。可那是她亲妹妹,她能不知道这是一个多老实的孩子吗! 她甚至不敢想,妹妹受了多大委屈才会天寒地冻的投湖! 偏偏……这个渤海侯府,丫头就是丫头,主子就是主子。她只能带着宝珠当小聋子小哑巴,忍气吞声地过下去。 女人泣不成声,已换为龙公主芯子的少女暗暗摇头。 这肉身是冤死之人,血亲做叫魂仪式,阴差阳错把她招了过来。 虽第一次踏足红尘,通过肉身残留的记忆,龙公主已知晓人世的贪嗔丑恶。 她受迦楼罗追击,生死一线时堕入潭中,调水逃到此处内湖休眠,误打误撞遇上一个跳湖自尽的炮灰丫头。 渤海侯府依湖而建,景致秀丽,是个极好的疗伤之地。现下她真身在湖底沉眠,元神却应锦蔻所求,附在了小炮灰宝珠身上。 龙女元神吊住了这具肉身最后一息,待龙女完全脱离之日,就是这具躯壳死亡之时。 “乖宝,姐知道你难受…”锦蔻口中发涩,“这里只有姐在,你可以想哭就哭,就像咱们小时候那样。姐…不会任由那些人欺负你的。” 哭?哭又有什么用。 名字是最短的咒,她法力不济,被锁在这具肉身里了。 端详茶水映出的可怖伤疤,宝珠蹙眉,“我在水中沉溺,闻你急唤才得苏醒,想来若无如此已长归幽冥。锦蔻,你可是向上天祈求交换了什么?” 逢她重伤虚弱,没有锦蔻,她不知道还要睡多少年,这是因。 这桩因缘牵扯不了,以目前的状态,元神难以归位。 如今只看锦蔻想求什么果。 龙女感谢锦蔻,亦怜悯宝珠。女子看重容貌,宝珠的脸被毁了,坏事没做过,好名声没了。 真相一如那苦命丫头本人的去留,微若尘埃,无人在意。世上仅存的视她如宝如珠之人的呼唤,她再也听不到了。 替她应了的,只有循锦蔻所愿而来的敖宝珠。 锦蔻拭泪,“不要紧,姐什么也没求,只求你…好好活下去。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活着就有希望,总有一天,这些苦难会过去,再也无法困住我们……” 女人最深的期许就是宝珠,她要看着宝珠活,活出人样。 原来如此。 宝珠颔首,“嗯,会的。” 她的臂上悄然绽放三瓣莲纹。 锦蔻的愿力助她复苏,这桩阴差阳错里,一瓣一年,借尸还魂的因缘要还三年。 人死不能复生,但敖宝珠会替宝珠活三年。 锦蔻看妹妹将指尖泡肿的丹蔻抠下,惋惜道:“我记得这还是在小姐身边时,小姐特地滔花汁给你染的。乖宝,你可有怨小姐?别怪姐多嘴,就算怨也千万不可表现出来……” 少女笑笑,“没有啊,颜色旧了,瞧了不喜欢。” 锦蔻眼中的忧心呼之欲出,宝珠只好点头,“知道了,我会好好的,不要担心。对了,是不是还要带我去见夫人谢恩,姐姐?” 谢恩,是在渤海侯府做丫头的本分,轮到敖宝珠也不能例外。不过,她是真心想见薛府夫人,想见一见乌烟瘴气的人间,是什么样的人在享福。 章二 薛府续弦夫人邹氏,为薛家开枝散叶,掌管中馈十余年未见差错,居于最大的淑芳院,是见尾不见首的侯府女主人。 又被锦蔻关在柴房休养有十来日。宝珠继续提出想见邹氏,然而邹氏却不是那么容易见的。 “芝儿,那是谁?” 淑芳院大丫鬟环儿的娘突染风寒,因此告了几日假回家照料。这才回来,就撞见院子里站着个生人。 “还能是谁。”丫鬟芝儿冷哼,“锦姨娘的妹妹,原在三小姐屋里当丫头,好吃好穿养得跟副小姐似的。却是个没心肝的贱蹄子,偷了小姐玉佩被发现了就寻死觅活,折腾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呸,真不要脸,我要是她早寻个缝钻进去了,怎么还有脸来。” “噢…是她。”环儿倒是一声叹息。 那在他人口中自甘堕落的少女正隔着抄手游廊看她们。 冬天的晨光总是亮眼而无温度,就如她一样。那样的苍白动人,一个人就只那么站着,褐色杏目幽幽,欲语还休。 若不是右颊到鬓边伤疤蜿蜒,实在是个出众的美人。 环儿回神,脸上莫名发烫,“禀过夫人了么,用不用我去?” 她知道宝珠。名义上是三小姐的贴身丫头,实际是府里预备随小姐带进宫,必要时给皇帝做媵妾使的。这种人通身差一点都不行,如果没犯偷盗,现在还比她这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身份高些。 “禀什么,且让她等。许瑞家的来了,在里头和夫人说话呢。”芝儿努嘴。 许瑞家的是邹氏的陪嫁,后来配给了薛府管事许瑞,是邹氏最信赖的人。 这一头,里面的人正好也聊到这一节。 锦蔻向来闷嘴葫芦,这次难得张牙舞爪。 邹氏盖盏,“瑞儿媳妇,这事你怎么看?” “夫人那关口免人出府,已是心善。” 窃玉一事,许瑞家的算知晓内情的人。宝珠固然冤枉,但为了三小姐薛芸的脸面,这事不能说破。 邹氏叹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丫头们顶了天就是会说笑的猫猫狗狗,喜欢就眼前养着,不喜欢了发去郊上看庄子便是。芸儿一出手就这样毒辣,我怕她将来入宫要吃苦头。” 知女莫若母,薛芸所作所为瞒不过邹氏去。 许瑞家的揣度到主母心意,忙道:“芸姐儿性子是骄纵了些,可论容貌,论诗书琴礼,哪样不是最出挑的?难怪夫人和侯爷疼她。日后呀做了贵妃娘娘,自然而然就端庄了,享福还享不完呐。” 一番话句句说到主母心坎上,邹氏听得入神,半天才笑叹了口气。 “如此再好不过了。我的女儿我清楚,这次是怪她哥哥没同她打招呼就来我这索要她的丫头,下次谁知道怎么样呢?!要不是那个丫头性烈,现已被人伢子拖走了。也是缘分到了,我既答应赏她姐姐个脸面,便要好好赏。” 锦蔻这些年安分守己。作为邹氏的屋里人,尽心尽力拢着侯爷来不说,事后避子汤一次不落,很懂分寸。 许瑞家的称是,问:“夫人预备怎么赏?” 邹氏眼皮未抬,“不急。去告诉芸儿,未出阁的女孩儿名声金贵,出这等事是我当母亲的失职。飘雨院不可有奸邪之人,清楚了再来回我。” 许瑞家的领命去了。过一会来回道:“飘雨院二等丫头采菊主动认罪了。说是见了玉佩欢喜,想背着主子玩几日就送回去,恰巧碰上库房查失,慌神将东西遗在了宝珠房里,连累无辜者替罪,再无颜面见小姐夫人……” 她小心道:“采菊吞金自杀了。” “再去告诉芸儿,薛府不苛待死人,这是做主子的气度。生前物什细软一概发还回家里,赏家里人的银钱照旧,只管取我手牌找账房先生支。至于那毁了脸的丫头……”邹氏沉吟,“伺候人的本事还是在的。芸儿不想要她,就打发去雪月斋,给那一位做通房。” 许瑞家的心中一惊,只听邹氏继续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最难的是面面俱到。那位也到双十年纪了,怎么也不能房里没丫头使,别人议论我这个做嫡母的不说,回头侯爷问起来脸上也过不去。” 可是雪月斋地处湖中,形同圈禁,那位更是…… 见邹夫人神色满意,许瑞家的忙把话咽回去,“夫人用心良苦,奴婢这就去办。” 在淑芳院等了一上午,宝珠没能见到夫人。 窃玉这事,锦蔻咬死宝珠没偷,飘雨院自然得死别人。这不草席一裹,一板小车匆匆拉走。采菊四十岁的老娘和还没桌子高的妹子,匆匆来淑芳院里谢过恩,赶去义庄上见女儿最后一面。 这种死别人不死自己的破事,从前丫头宝珠看不透,龙女宝珠出身南海王族,兄弟姐妹争宠斗艳已见怪不怪。 况且,锦蔻要“宝珠”活着,这具肉身受她元神滋养,脉象强健更胜往昔,谁又会信“宝珠”已死呢? 所以少女只是游魂一般,事不关己旁观着。 不多时,一膀大腰圆的妇人出面,带她出了淑芳院,弯弯绕绕走过七八间小院,取令牌进了后花园,一路穿过数座假山亭台,脚都被鹅卵石恪酸了,终于到达内湖边上。 渤海侯府的后花园占地广大,真是十足气派。 那妇人拿出一个蓝布包袱。 “姑娘重获清白,恭喜了,这是夫人赏你的。” 接着又掏出一小巧香囊。 “这个是小姐赏的,都好好拿着,这就算开了脸,前事过眼云烟,到了雪月斋好生伺候那位,不要辜负夫人美意。” 雪月斋在湖畔对面,是侯府里单独单的一处,需渡湖到达,人烟罕至。 宝珠当着妇人面打开了香囊,取出一枚沉甸甸的玉佩,对着太阳观察其中纹路,语气烂漫又惊叹。 “好漂亮呀,是东海的青花玉呢。” 碧青玉石在阳光下莹润生温。 这也是那枚从枕下揪出,令原身被污偷盗,绝望中饮毒以证清白的玉佩。 当初那毒汤并不要人性命,是令肌肤生脓,形同鬼魅的一味毁容之药。三小姐薛芸扬言只要原身敢喝下,她就信其清白,彻查窃玉之事。 待原身含泪饮下毒汤,薛芸出尔反尔,讥笑丑陋骇人的丫头留之无用,还是叫人伢子拉走。 逼得原身心如死灰,脓血随碎冰划开的的创口散尽,也在湖中永远停止了呼吸。 采菊一个,宝珠一个,两条人命搭在一块小玉佩上,送来此物,薛芸小姐是希望她表露什么模样呢?心痛?感恩戴德?还是惶惶不可终日?宝珠漫不经心地想。 这薛氏侯府,瞧的热闹倒不比南海少。 章三 东海的青花玉色泽杂驳,京中并不时兴,三小姐房里只此一块。 观少女始终笑眯眯的,情态一派天真,许瑞家的放下心。 她招手,湖上小舟晃悠悠停靠。 雪月斋住的是薛侯与亡妻姜氏之子。这位薛府大公子体弱多病,多年于湖心深居,名义上是侯府继承人,其实毫无实权。 通房丫头就是贴身丫鬟,既干活还陪睡的下人,熬到姨娘方算半个主子。 许瑞家的这些年和锦蔻私交尚可,对邹夫人的安排唯有叹息。 “你姐姐不在府中,随侯爷去军营了,不过……想必这也是她的意思吧。”许瑞道:“你…罢了不说了,上船。” 宝珠是龙,对龙而言水就是生命。四面临水的雪月斋正是薛府中的桃源圣地。 坐在舟尾,少女哼出轻轻的歌。 “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得了多好的前程。 深冬腊月,她抹下鞋袜,伸出洁白似藕的足,在湖上勾出俏生生的波。 许瑞家的乍一瞧见,惊得呼出一口白气。她眼光老辣,立马想到没遭破相,这得是个多惑人的尤物。 红颜祸水,类褒姒妲己之流,历来不祥…… 远处的湖心,白墙黑瓦点缀的小岛一点点崭露头角,小巧玲珑地浮在浩淼清波中。 “姑娘记好了,每月初一艄公会来,有什么需要写成单子交给他,别记错了。” 舟行三刻,小舟停在柳阴下。这棵柳树身系绳结半掌粗的撞铃,许瑞家的摇动绳子,半晌,一个绑着丸子头小麦肤色的少年从角门探头,看到来人是她们,不可置信地使劲揉眼。 “太欺负人了!”少年嗓门一下高了八个度,“什么鬼,阿公,他们给公子塞来一个丑八怪!” 这少年正处变声期,说话像鸭叫,难听得很。 许瑞家的撇一下嘴,“周辉业,你在质疑夫人的话吗?周叔!周叔人呢?” 那叫辉业的少年冷笑,“还用质疑?呵,除了烂的臭的,什么东西第一个轮着我们雪月斋了?” 二人立时要争吵起来。 “都住嘴!”一须发全白的老叟走出,挥着拐杖杵击门槛,“没规矩的黑心东西,主子的地方也敢喧哗,想扰了主子看书么!” 含沙射影骂她呢,许瑞家的皮笑肉不笑,“周叔来啦。人我也带来了,公子在用功,婆子本不该多嘴,只是你家辉业讲话忒难听,这差事还须交代清楚。” 她清了清嗓,“请宝珠姑娘上岸,走两步。” 在老叟与少年的注视下,许瑞家的撩起宝珠额前刘海,一道:“眉心未散。” 又指地上被踩过的草灰,二道:“髋无间隙。” 接着以一方桃红纱巾擦拭宝珠颈间。从袖间拿出一个瓷瓶,去掉木塞,一只澄黄蜜蜂从中飞出,片刻后稳稳落在宝珠擦过的纱巾上。 许瑞家的将蜜蜂赶回瓶子里,“完璧馨香,辛苦采花使回巢。” 她口气莫名变得得意洋洋,音调也拔尖了,“正身验毕,事实胜于雄辩。宝珠姑娘乃上品元阴处子,多难得不需老婆子多嘴,二位可还有存疑?” 辉业不懂这些,白发老叟捻须不语。 许瑞家的抿嘴一笑,迅速拔下少女头上丁香花钗,为她改了个发髻样式。 桃红纱巾从头披下盖住新发式。许瑞家的将花钗塞回她手心,语调暧昧地悄悄说:“别动,巾子留到大公子挑开就好,就用这钗子。” 宝珠停下扯头纱的动作,挑了挑眉,可惜无人注意。 她一直在走神。 恢复清白肯定是锦蔻在外面争来的。偏僻临水的雪月斋在她这歪打正着,若能在这儿不费心地度过接下来三年,那可太合胃口了。 只是所谓的伺候大公子……原来是这种伺候。 邹夫人的手腕真不容小觑。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龙是蛋生,血亲间尚且差异巨大。 人间一直有个荒谬的观点:血缘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看不见的线,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子,联想到薛芸为邹氏所出,宝珠竟开始有点认同了。 …… 被纱眼细密泄露的岛上世界,笼了霞一样柔和。 再次回到角门,宝珠再不敏感也意识到辉业带她绕岛走了好几圈了,严谨地说,是第六圈。 “想带我绕到什么时候?” 披纱巾的少女猝不及防开口。 “这就心急了?”辉业嗤之以鼻:“哼,实话告诉你,我故意的,你这个丑八怪根本不配接近公子……” “带她进来。”苍老的男声冷不丁冒出来。 这个周叔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阿公……”周辉业还想再说,在老叟冷飕飕的视线下悻悻闭嘴。 宝珠对他们伸手。 在周辉业古怪的眼神里,披着纱巾的少女捧着空气,好一会才慢吞吞缩回袖管。 “空气潮了。”她呓语,语调棉花一般软,“云层在压低。” 其实这样看,盖去真容的这女的是有几分惹人遐想的,不算一无是处。 被勒令带路的周辉业不禁范咕哝:丫长的丑,不会脑子也有点问题吧…… 章四 湖心岛遗世独立,像未完的半阙词,白墙黛瓦的雪月斋是这阙词缠绵的注解,合璧成一卷水气缭绕的水墨古画。 身后突然断了脚步声,犯了一路嘀咕的辉业没忍住回头,“停什么,怎么了?” 宝珠踏出一步,脚下立刻响起沉甸甸的变徵之音。 “有乐声。”她收回脚,歪了歪头。 周辉业扯起公鸭嗓,“用你说!” 雪月斋引水穿堂,建九曲回廊承接前庭后院。一步一音,是因为用了一种密制的音砖。据说侯爷的亡妻姜氏在时,时常在这廊上踏乐作歌。 望向回廊尽头,宝珠若有所思。 这条水廊通向一方门窗紧闭的矩形暖阁,暖阁花窗嵌入七色琉璃。透过纱眼能瞧见,那些琉璃窗棂在泛着冷光。 音砖回廊…… 辉业恶狠狠催促:“快跟上!” 到了暖阁前,辉业不再言语,主动将细长花门拉开一个角,指了指里面。宝珠刚侧身进去,他就迫不及待从外把门合上,急得她险些摔倒。 七彩琉璃滤尽天光,阁子里陈旧昏黄,蒙着纱巾更不明朗。翻书声沙沙响起,宝珠一愣,这才看到乌木书架后还坐着一位轮椅上的男子。 那人年纪轻轻一身雪衾,膝头摊开一册线装古书,抚书的右手错落淡青脉络,左手自然搭住轮椅承轴,显然已习惯这动作。 琉璃窗漏下的光斑掠过他低垂的眉眼,在鼻梁投下伶仃的影,漂亮得连流光也要慢一拍。 面对她的侧目,轮椅上的男子恍若不觉。白如瓷胎的手抚过一行行凸起的盲文,似是醉心阅读没发觉她的到来。那双青黑瞳仁深不见底,映不出琉璃彩痕,宛若天人的俊容苍白无色,明显有不足之症。 眼神没有焦点,脚也软趴趴的垂在轮椅踏板上,这…是个残疾人。 颜色胜雪,病骨支离,举世无双,脆若琉璃。宝珠见过许多美男子,无一人这般割裂又自洽。 云色漫进窗槛,少女扯下纱巾,眸光目不转睛凝在男子脸上。 这等风姿放在美人云集的南海也不遑多让,甚至有一刹让她想起了大哥,她凛若冰霜的大哥也爱穿白衣。大哥发现她不见了吗?不,大哥应当还未归家……也好,如果这次闯的祸被大哥知道…… 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薛慈读盲文的手一顿。 谁能料战功赫赫的薛苏文与曾经的天之骄女姜芃羽之子会是个眼盲腿瘸的残废,渤海侯府只当不曾有这号人物。 直到此刻,命运的线轴开始收束。 二十年里,薛慈第一次听到生人不带怜悯迟疑的脚步声。 章五 “谁?” 听到陌生脚步,男人从最初的怔忪回神,手已不动声色摸向箭筒机关。 箭上涂了迷药,能将二百斤的毫猪立时制服,对付人绰绰有余。 书房里没有应答声,只有扑面的幽幽冷香。 原来这陌生人就默不作声站在他面前,他想做什么?薛慈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分神—— “你这丑八怪要干嘛!” 门边爆发一声怒吼,掩盖了冷箭呼咻,是抱着炭盆的去而复返的周辉业。 “嗯?” 宝珠疑惑地低头。 剧烈的痛楚从胸口传来,一呼吸内传遍四肢百骸。 痛楚,一个对龙公主而言十分陌生的词。 就连与迦楼罗生死一战,回忆起来只觉凶险,并不如何痛苦。当然了,那只只会仗着先天之利的怪鸟也不配。 而现在,一只短箭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插在她心口。 好痛!宝珠冒出冷汗,下意识想将那痛苦之源拔出,然而刚摸到箭,她的视野就因身体的失力在翻倒。 就像受伤后被压在黑暗的湖底动弹不得,不要…宝珠讨厌黑,也讨厌这种感觉! 天爷啊,辉业被眼前的发展惊呆了。 丑丫头垂在地上奄奄一息。她倒下的一息间强拔出了短箭,鲜血汹涌喷了公子一脸,现在正滴嗒滴嗒顺着轮椅往下滴。 她把箭掷在地上,唇瓣微动,像在说什么,但太微弱了。 “公子!” 周辉业反应过来,丢下炭盆冲到薛慈身边。 如谪仙下凡的白衣公子茫然地摸了摸脸上粘稠温热的液体。 他听见了。 那是个小姑娘,温软的唇齿明明痛苦得打颤,口吻却格外倔强。 她说,还给你。 * 其实宝珠当时想说的话很长,全文是:你xx的发什么癔症,最猥琐的缩头鱼都不屑偷袭,姐有惹你吗%@破东西还给你。 因全句太长,没那么多力气,只憋出来最后三个字。 等她再次睁眼,外面天都黑了。 “嘶。” 吸了口凉气,胸口还是痛,而且是每时每刻都在痛的痛。 伤口包扎过了,无法被忽略的疼痛感让她很烦躁。宝珠怒气冲冲掀翻被子,刚沾地就摔了个大跟头。 她呆住了,跌跌撞撞要爬起来,再次摔成狗吃屎。 原身的腿怎么麻了?宝珠拧眉,探手摸去,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哟,醒了?”过来添炭的周辉业见她趴在地上,果不其然又是一副嘲讽嘴脸。 宝珠皱眉,“你们干什么了,我的腿怎么使不上劲?” “你的腿没劲关我什么事?”周辉业冷哼,“牛也要晕三个时辰的迷药,你这才多久……” 他的话头顿住了。 宝珠与他大眼瞪小眼,只见小麦肤色的少年见了鬼一样退出房间,边蹦边嚎道:“公子,这臭丫头是牛,她醒了!” 徒留她艰难地扒着床沿试着站起来。 还没等她成功,少年推着下午放箭的男人又回来了。 那个人出现在昏黄的屋舍,简直就像泥潭里突然冒出珍珠。宝珠恨恨地凝着他,白瞎一副好皮囊,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还敢看!”辉业叱道:“亏公子好心救你。今个下午我都看到了,你迷瞪瞪地盯着公子,一点下人的规矩都没有!公子,这丫头鬼鬼祟祟不怀好意,我们还是别管她了……” 明明他们伤人在先,这辉业怎么好意思?要不是自己元神吊住一口气,胸口这伤就普通人绝对见佛祖了。 宝珠刚想喷回去,却发觉喉头吐不出字,而是一口腥气! “又来?!”辉业吓了一跳,紧忙护着白衣公子后退一步。 也不知道这丫头哪来的这么多血,现在又把地弄脏了,等会还不是他来打扫。 “辉业,”白衣公子发话了:“把她抬到床上。” 男人的声音泠如山泉,一下浇得人生不出火气。辉业依言将人抱起,只是放下时极轻快地在她颈肩点了两下。 宝珠僵卧在床上,一双褐色眼珠亮得要冒火。 少年将白衣公子推到床前,朝她做了一个凶恶的表情,仿佛在说:别想耍什么花招。 白衣公子尚不知晓床前的剑拔弩张,素手搭脉略一沉吟:“气血有衰虚之象……” 辉业点头:“是呢公子,这丫头刚刚又吐血了。” 薛慈不语,摸索着去探她唇角,猝不及防触到一条狰狞的肉疤。 薛慈怔住了。这小姑娘手上皮肉细嫩,脸部肌肤怎会凹凸不平?再联想辉业日间叫她丑八怪,难道…… 外人看来,白衣公子只微顿了一下,旋即神色如常地蘸取少女唇角血痕捻了捻,“气腥厚重,这血可是色暗发紫?无碍,是淤血,排出有益康复。” 要你假惺惺!宝珠喉里发出呃、呃的讥讽。 她诊脉时就十分僵硬,白衣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轻喝:“她受伤初醒,何苦戏弄她,解开。” 少年这才在她颈肩又点了两下,不情不愿地叫:“公子,这鬼丫头的褐眼睛要吃人,吓人的很。” 周身一松,宝珠冷哼着缓缓撑起身子,“我要吃人?我就是吃人也会光明正大地吃,才不在背地里放冷箭。” 辉业怒了,“你自己一声不吭跑到公子面前,怪谁?邹氏那老货把你塞来,难道没教过你见到主子要行礼?我倒要问了,行事这般鬼祟无礼,邹氏遣你来雪月斋安得是什么鬼胎?” 宝珠气愤道:“那你去问她啊,我就是看他生得好看,这才多看了两眼。看着看着发觉他有点像我哥哥,所以就走神了。我哪知道他冷不丁会射我!我要知道我能站那受窝心箭吗?” 下午已验过气海,宝珠确是个普通女孩。但就这目中主上的作风,周辉业本不赞同救她,奈何薛慈坚持,加上周叔秘密交代这女孩留着有用。 薛慈安静聆听二人争吵,在听到宝珠控诉过去十年遭的罪不及今日一天多,现在心还疼着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姑娘心疼?可否形容一下?” “疼啊!” 难道这就是凡人躲不过贪嗔痴的原因么。她才做一天人都已如坐针毡了,下面可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宝珠都有点无精打采了,“像被蛇咬了一口,再被水母电了一下,每分每秒咬了一口,每时每刻电了一下,一会冷,一会热……你能懂么?” 寻常人受那箭至少昏睡五个时辰,她一个时辰就醒了。此等彪悍体质,脉象上看心力强健,怎会心痛? 薛慈想了想,“应是气滞。辉业,取理气丹与我的金针来。” 小麦色少年警惕地撇一眼宝珠,轮椅上的公子低道:“还不快去?” 等少年走了,他才慢慢解释:“辉业爱逞强斗嘴,其实人不坏。也是雪月斋太过偏僻,闷坏了他……” 是啊,都是有苦衷的,就她该死呗。宝珠气闷地想。 她闷闷不答,薛慈也陷入了苦思。 迷药不敏,这个女孩必然肝肾特殊,不可贸然开方。舒缓气滞心痛之症,唯有施针最稳妥。但他看不见,与她也不熟悉,该如何确认穴位…… “你既射了那一箭,又何必费心救我?” 他不知不觉将心底思绪说了出来,被床上少女冷冰冰地打断。 “……”好冷硬的心肠,在她眼里他就是个要人性命的阎罗么?薛慈下意识张了张嘴。 下一瞬,他又嗅到了幽幽的莲蕊冷香,在全方位的挤压他的感官。 这个姑娘可能不知道,她连生气的时候,喉音都是软软糯糯的。让人想象出一头小小的,刚会走就得张牙舞爪保护自己的幼兽。 那条肉疤的触感在脑海中浮现,薛慈博览医书,怎会想不出其形状的丑陋怪异。 一个女子,破相之痛要多痛彻心扉,在这似海侯门里又遭过多少白眼。 是这些经历,所以才打造了这副生冷心肠么? 可她为什么又说,不及今日。 倔强、古怪。塞了这样一个人来,邹夫人无非是羞辱,再不就是给雪月斋添点堵。 可那句骄傲的还给你,他古板无波的心到底是生出了好奇。 鼻尖香气挥之不去,像被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入侵者团团围住。忍下别过脸的欲望,他艰难地说:“抱歉。那是个误会,我一定治好你。” 那张风神秀慧的脸又苍白了几分,辉业不在,宝珠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 误会?这不是认错的态度吧。不高兴就杀,高兴了就救,明明是人喜怒无常的劣根性啊。 对,怎么忘了,他身上流着和那个薛芸一样的血。让她猜猜,又是打个巴子给颗枣,想让她感恩戴德,体验当神明的感觉,是吧? 可是,她不是俯首帖耳的小丫鬟,她是敖宝珠啊。 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把这些人一一摆布了。 章六 一箭之仇,有机会她定从这人身上讨回来。 “好吧,那你可得快点把我医好。” 打好主意,宝珠口吻愈发绵软得人畜无害,轻飘飘地伸手在薛慈眼前晃了晃。 摇晃的影打在他黯淡的眼上,似乎感受到微弱袖风,那如倦蝶栖枝的长睫颤了一颤,密密地合上了。 看来真瞎得厉害,宝珠正要再凑近些,转念一想,是了,此人眼盲,她衣裳上有锦蔻爱制的熏香,射那一箭时就是凭气味辨认她位置的吧。 想到这里,她暗斥一句狗鼻子。 “公子,下雪了!”抱着披风急匆匆赶回来的辉业激动地形容:“下得好大呢!” 想起薛慈身有不足之症,最是畏冷,他又收了雀跃之态,小心补充:“不过,这雪来得突然,没准明天就停了。” 宝珠闻言没忍住笑了。 “你这鬼丫头笑什么,很好笑吗?”辉业瞪她。 当然是笑你狗腿的样子。宝珠笑嘻嘻道:“小哥儿说错了,这雪明儿可停不了。不仅不停,还会越下越大,下个十来天呢。” 十来天?那岂不成了雪灾。辉业倒吸一口冷气,“胡说!京畿得天独厚,怎么可能受寒灾!我看你分明在咒咱们……” “我这心痛得厉害,哪有心思咒谁。”宝珠玩着头发,悠悠道:“小哥儿笃定我瞎讲,那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怎么赌?” “就赌……”宝珠顿了顿,葱手一指窗外,“这雪九天内不停,你就打水伺候我洗脚,从此认我作姑奶奶,反之同样,如何?” 九天?少年鼻孔里喷出冷笑,“好。到明个雪停,我等你这丫头哭着鼻子给小爷洗脚。” 对嘛,打赌就是要同自大狂妄的人打才有意思。 床上的少女但笑不语。 雪月斋许久没有这样的斗嘴,两人闹得差不多,仿若摆件一般静思的白衣公子终于清清开口。 “开针匣,我要为这位姑娘施针理气。” * 这一次,那叫辉业的少年摆好东西就赶紧出去了。 “请姑娘褪下衣物。”薛慈低低道:“放心,我双目不能识物……” “好的。” 反正不是她的身体,宝珠迅速将上身脱光,直勾勾地盯着薛慈,“脱好了,快把我医好吧。” 屋中一灯如豆,她明显看到男人神色怔了怔。 薛慈叫她放松,如果害怕可以脸朝墙不看。针要从肘上三指的位置刺入,感觉会有些酸。 但是真刺进来的时候,她还是不免感到酸痛难捱。 “姑娘身量多少?”薛慈一边捻转那针,一边轻轻问。 “不太清楚……这重要吗?” 薛慈扎针不快,捻着那针转了有一刻,才慢吞吞说:“有五尺吗?” “……有吧。” 薛慈点头,“手臂这一针够了。姑娘将肩颈位置指给我。” 宝珠带着他摸到颈窝,他的手冰冰的,一碰到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金针徐徐刺入,背后的薛慈问:“姑娘家中有兄长主事,缘何离家入府。” “我有……” 宝珠正想说我有没有哥哥你怎么知道,半途想起好像自己前面是提过一嘴,硬生生改口:“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不见了,姐姐带着我来混口饭吃。” 薛慈没再说话了,等到扎下一针时才问:“我同姑娘的哥哥很相像吗?” 不像,完全不像。她大哥敖真是威名远播的南海龙太子,怎会和一个起居都要假于他人的病秧子像。 大哥他只是不喜富丽繁服,常着雪衣素裳而已。 “像的。”宝珠老神在在地胡扯,“不然我干嘛对你发呆,被你射了一箭呢。” “抱歉。”男人低低呢喃,手上的施针动作却未慢半分。 他一惯沉静,宝珠被这些没来由的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忽而灵光一闪,转头看向他。 这一回头,她不由愣住了。 轮椅上的白衣男子鼻尖挂满汗珠,他们之间只有一臂,但对坐轮椅的人而言,每次施针须半身倾过来全神贯注地提刺穴位,不可多一寸,不能少一分。 逗她说话,也是为了判断扎针的深度是否出离。 薛慈先天体弱,又有目盲腿瘸的阻碍,一场施针已耗尽了大半心神。 章七 这个病秧子怎么也不吭一声?既然体质羸弱不堪,但凡张张嘴让她挨近点,也能为他省好些力气。 莫非……不灵光的薛府真出了个舍己为人的菩萨? 烛影跃动,少女回过神,反手攥住男人捏针欲刺的手。意识到可能会惊到他,她放柔了动作,改为握着他的手腕慢慢拉开,另一只手搭肩略微发力,将这个不良于行的青年按回了轮椅上。 “……姑娘?” 尘埃涌动,黑黢黢的静谧里,薛慈闻到骤然浓烈的冷香。 少女的掌心软绵绵的,他们相接的肌肤在一点一点腾温。 看不到,但知晓她离得很近。对一个深居简出的盲人而言,气味是很私密的东西,这种近距离感私密得令他无所适从。 旋即,她松开了他,那香气也随之远去了。 薛慈松一口气,他听到悦耳的女声从正前方传来,是在注视他么? “谢谢,我的心痛好多了。” 她又说:“更深雪重,早点歇息吧。” …… 正如宝珠昨日所言,这场突来的雪一夜不停,颇有洋洋洒洒无尽头的趋势。 雪月斋再偏僻,比柴房还是好上不少的。美美睡了一晚,宝珠起床打热水时不意外地看到辉业的黑脸。 “这才第一天,你不过侥幸说中,别嚣张!” 少年咬牙切齿地说。 “什么嚣张,”宝珠一扬眉,“小哥儿当自个是香饽饽,我很想多你这个孙子么?” “你!”辉业正待说什么,看到厨房外的人影悻悻闭嘴。 “听说宝姑娘的身子大好了?” 说话的老叟杵着登山杖进来,辉业瞪宝珠一眼,飞快抱住柴火出去了。 宝珠与他点头打招呼,“周叔。” 老叟乐呵呵道:“雪月斋尽是少弱病残,不比姑娘先前待的地方。姑娘养好了精神就尽快搬到公子房里吧。” 后面说什么宝珠没仔细听了,左不过是要她担起照顾主子的重任。 照顾……完全没经验啊,这时候原身会怎么回?少女抚了抚胸口纱布,温驯道:“是,我现在就去。” * 等宝珠出来,蹲在门口的周辉业冷着张脸开始带路。 雪月斋以水上回廊连接前厅后院,前厅是待客的地方,如今不大用得着。后院是主人居所,正中住着薛慈,右边耳房是辉业的房间。不过在宝珠来之前,要守夜的辉业并不常在那。 唤周叔的老叟不与他们一处,另住在栽满竹子的竹海轩。 “所以说,岛上除了我、你、周叔,就没别人了?哦…还有公子。” 宝珠若有所思,依她之见,这座湖心岛偏是偏了点,但岛上的建筑风格、配置处处能瞧出建造之初主人的心血。可惜加上人手少这个限制……变宝为废了。 难怪府中说大公子不受待见,飘雨院专职给薛芸裁厕纸的丫鬟都不止四个。 薛慈的院子在雪月斋阳光最好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他没在,总之辉业带她大喇喇进到屋里。 里面并不如何宽敞,通屋铺设通地龙的青砖,十分聚气。一方檀木案摆了笔筒砚台、茶奁茶杯并两部书。窗前半圆桌上一个盛佛手的天青窑盘,这便是全部了。 西面雕花玄关后是一套梨花木做的向南套间,可以说是相当紧凑。除了衣架、旧旧的菱花镜,便只有两张床。外面一张小床竖在最边上,与衣架、镜子对称,里面一张软床横着,里外仅以吊起的碧纱帘相隔。 “喂喂,往哪乱看呢,”辉业打个响指,一指边上小床,“你当然住这间碧纱小橱,里面是公子的床榻。” “……” 宝珠冲他乜白眼,“没看过,看看也不行?” “呵,没有丫头样儿。”周辉业扯着公鸭嗓冷笑,“得亏在雪月斋,别的地儿高低请你吃耳光,你就偷着乐吧。” “彼此彼此。” 宝珠抿嘴温柔一笑。 * 不等熟悉一下未来工作环境,丸子头少年把她扯到了院子东厢房门口。 “公子在里面沐浴,我现在有别的事,你进去伺候。” 考虑到今天糟糕的天气,他冷冰冰地补了一句:“别耍任何花招,但凡公子在你手上着了寒,我绝对剁你喂鱼。” 章八 剁了喂鱼?想水淹龙王庙啊。 宝珠心中顿感疲惫。 这个周辉业像有那个癔症,总怀疑她要加害别人。她承认原身毁容后的形象狰狞了那么一点,但有碍着谁吗,有必要这么现实,长得丑就要备受猜忌? 不,出都出来了,为了报答锦蔻的大计,也为了接下来三年舒舒坦坦,振作啊敖宝珠! 想到这里,少女露出一抹娇羞,撒娇一样嗔怪道:“小哥儿又瞎说,我当然会用心照顾公子,毕竟公子秀色可餐,鸳鸯戏水更添滋味…唔~那种事跟小哥儿说了也不会懂哒~” 小麦色少年直用见鬼的眼神瞧她,默默向后退了三步。 宝珠冲他眨眨眼,一副“你懂的”。 不出所料,她见到了落荒而逃的背影。 …… 成功膈应跑了辉业,宝珠心情大好。 “咦?这里面…” 下陷的棕黑汤池镶在地上,云升雾绕、温暖如春的厢房内部与外面大雪形成对比,一整个池子都是芙蓉粉玉砌的。 舀起一捧水嗅了嗅,难怪颜色古怪,是中药材泡发混合硫磺本来的味道。 这硫磺味…这个池子是天然温泉,不是柴烧的?但湖底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哪来的地下水温泉。 “抱我起来。” 雾气中传来低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宝珠顺着声音走了几步,终于看清池中央的男人。 病美人阖着眼睛,睫毛远远看去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他的身体泅在池里只露出锁骨,仿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健康人。 听见水花响动,池中一直闭目养神的人睁开了眼。青黑无神的眸,准确地对上宝珠的方位。 “怎么是你?” 男人问得轻,又像自言自语。 宝珠以为他泡迷糊了,立马从腋下、膝盖将人横抱起。他生得轻,且有水的浮力,并不如何费事。 薛慈又道:“胸口昨夜可还疼吗?” 哦,原来已经认出她了。 “不疼,说起来得感谢你,谢谢你替我施针。”宝珠摇头。 可一切追究到头,她的伤痛是因他而起。 薛慈在她怀里静默。 从水里出来,宝珠将人放在事先准备的毛毡上。 薛慈背过身,“麻烦姑娘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宝珠从架子上拿好毛巾,挑了挑眉,“我都被你看光了,现在到你了。” “这怎么能算,我是盲人……” 话没说完,毛巾已经贴上他的后颈向下走了。 她的手法如同她的态度,不大在意但又挑不出大毛病,意外地让人平静,薛慈说不上来。 快速地将光裸的后背擦干净,她将毛巾还给他,“好了,剩下的你要自己来么? 见薛慈真背对她慢吞吞擦起身子,她便环起手不管了。 反正房里这么暖和,他绝对不可能着凉的。 * 当晚,薛大公子发热症了。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周叔发话,宝珠直接搬进了碧纱橱。有她在,辉业自然回自己屋休息,不用再守夜。 在木雕的陌生小床上才滋生了一点困意,她迷迷糊糊中梦到了大哥,冷着脸的大哥叫她跪下。 她不想跪,那地上全是凌乱的珊瑚碎片,很扎脚。 大哥笑了:“不跪?” 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哥笑起来很好看,一贯无表情的脸似千树梨花一夜回春,看得人如痴如醉。 他接下来的话让宝珠如临寒渊。 “元宝,这次辟水冰魄珠失窃,弄得连叔叔们都知道了。你说如果这都能轻纵,我南海龙族以何服众?” 她畏惧大哥的这种语气,漫不经心地能将她抽筋拔骨。 老龙王情人众多,孩子也多,有的有名分,有的没名分。老龙王对女儿不上心不管教,有名分的女儿尤其的少。 不止一个人明里暗里表示,托生成敖真的妹子是宝珠的福份,更何况,敖真对这个妹妹称得上万千宠爱…… 不,不是那样的,大哥是一个很冷酷的人,她在大哥身边条条框框多到撞墙,一点也不开心。 就在不知所措时,耳边有人哑着嗓子说:“冷。” 瞌睡虫一下全跑了,宝珠直起身子。 青纱帐里又传出来游丝的病吟。 章九 “公子,你叫我了么?” “公子?” 无人应答,透过青纱帐只能看到床上人平躺的模糊身影。 “公子?” 宝珠顿感不对,一把撩起帘子,只见男人如画的眉目浸满冷汗,紧闭的眼睫不断颤动。再一摸,他双手寒凉,额上却烫得惊人。 这是发烧了!难不成她今天真的照顾不周? 男人唇瓣抖动,梦呓着:“冷……” 宝珠连忙将自己的被子抱来盖在他身上,仔细掖好被角,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依旧不见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宝珠心知不妙,准备打起蜡烛叫辉业来看看。然而才出套间没两步,又把蜡烛熄了折返回来。 岛上的人里,周叔资格最老,只看重她发挥作用照顾主子。周辉业心存偏见,对她不假辞色。 听送她登岛的婆子的口风,这安排虽是主母邹氏的金口玉言,但也有锦蔻的主意。薛府腌臜,这地还算清静,她预备取信他们,平缓度过未来三年。 若第一天上岗就把薛大公子弄病了,估计也就待不下去了。 思及此,她不能叫人。 可这大公子的热症……再耽搁要出人命的。 老实说不能全怪她。这位大公子先天不足,一副畏寒的纸糊身子逢上西京百年一遇的异雪,就是个在劫难逃,不是今天也是明天,除非…… 耳边又浮起大哥霜雪般的声线,一会唤她元宝,一会命她跪下。 除非她敖宝珠动用辟水冰魄珠,逆天改命。 * 薛慈高热昏厥,取珠一事刻不容缓。 下了一天雪,薛府的内湖上已经结了一层冰。宝珠拿凿子敲出一圈洞,翻开冰层,鱼一样钻进水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湖底,沉眠的龙女睁开了泛蓝光的眼眸。 一枚莹莹的珍珠自她口中吐出,随即,带着嘴角的弧度,龙女再度陷入了沉眠…… 宝珠上岸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幸好她动作快,这个下水时长是这具肉身的极限了,再慢一点就要回天乏术了。 可能是错觉,黑夜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不管了,太冷了,她一向不喜欢没有光亮的夜晚,抓紧回去吧。 …… 当辟水冰魄珠被封入体内,男人额头的温度立刻降了下来。 辟水冰魄珠是南海至宝,天地灵气所化的灵物,也是因为身怀此物,宝珠在与迦楼罗一战时才能发挥不属于自己的实力。 现在为薛慈治病,不过小事一桩。 见问题解决,宝珠放心地吹灭蜡烛,回床上睡觉了。 而她入睡后,盘在梁上的紫色长蟒悠悠探出蛇头,嘶了嘶猩红的舌头。 一道紫烟自蛇颚里喷薄而出。 章十 阳光洒在脸上的感觉,温暖又幸福。 宝珠一睡醒,发觉自己置身一个风声清灵的山洞里,洞外阳光璀璨,太阳大大地挂着,显然不在西京。 而这洞里,竟然有一张摆满好酒好菜的石桌,简直像特地准备好的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紫衣流溢的长脸男人忽然出现朝她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 那男人温柔地念着,“小生訾晴,不知殿下玉驾光临,特备了些薄酒谢罪,还望殿下勿怪。” 这人认识她? 宝珠坐下撑脸,端详起对方。 一双吊起的琥珀竖眼,时不时舔唇的小动作,很陌生,没什么印象,南海也不流行这种欲求不满的长相。 宝珠直接问了:“你既认得我,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了,还是你认识我哥哥?” 男人笑道:“偶然见过公主一面,念念难忘多年,许是上天垂怜,竟能再度得见公主玉容。” 说着,他举起酒杯,眼里满是情意。 “小生敬公主。” 宝珠被这马屁哄得不好意思拒绝,饮了酒正想再问他,忽觉手脚软绵绵的,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重影。 这酒有问题! 宝珠瞪大眼睛,那男人还不放心,执起酒壶往她嘴里又灌了一些,直到她彻底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訾晴扳起少女的脸拍了拍,“我看到了,你给那瞎子喂了灵气逼人的东西,告诉我那是什么?” 少女呆呆回道:“我们南海的辟水冰魄珠。” “南海?”訾晴一愣,“你来自南海,那你可认识敖广瑶?” “认识,广瑶姐姐是我异母的姐妹。” “这么说,你也是南海公主?” “是的。” 居然被他误打误撞蒙对了,还捡到了敖广瑶的妹妹,訾晴心中大喜。敖广瑶啊敖广瑶,你处处留情,可曾想过你的妹妹有一天也会落到我手上。 这样看,这个疤脸丫头竟莫名多了几分顺眼。 訾晴的口吻再度变得温柔,“那怎么能把那个珠子从那瞎子那再取出来,为我所用?” 少女闭口不言,眼中闪现一丝挣扎。 “公主殿下乖,我知道那是稀罕的灵物,不得章法是不行的,来,告诉我……” “辟水冰魄珠是南海至宝,打它的主意,天涯海角我哥哥也会宰了你。”那少女猛然仰首,眼神冰冷刺骨,“还不快滚。” 都落到他手上了,竟还敢摆出硬骨头的假模假样。 訾晴起身,狠狠朝她肚上踹了一脚。 “唔……” 欣赏着少女痛苦的神色,他忽然有了主意。 他弯下身,温柔地说:“公主殿下,你的姐姐爱骗人,你倒和她不同,我更欣赏你这种硬茬。你不肯说,我不能强人所难。这样吧,你留下来做我的禁脔,等过几年儿孙成群,你的心自然向着我了,就算南海龙太子敖真来了,又能有什么二话呢。” “闭嘴!龌龊小人,”宝珠咬牙,“你不配提我哥哥的名字。” “配不配的,你说了不算。”訾晴泛起阴狠的笑,吊起的琥珀眼倏忽一转,“小生忘了,公主是贞节烈女,还需猛药助兴。” 他乌黑的长甲朝少女脖子上一划,毒素瞬间随着伤口流入经络。 宝珠只觉身上一阵发冷发热,痒得快昏死过去,忍不住张大嘴大口喘气…… 见情毒发作,訾晴反而不急了,翘起嘴角冷哼,“自以为是的贱婢,我看你能挺到几时。” “长虫,给一个女子下药前,最好先问问她男人的意见。” “谁?!” 洞中环绕起一清亮男声,訾晴警觉地抬脸,一瞬间,一截雪刃已从后割穿他的喉咙。 “你是…谁…” 訾晴话语未完,那截雪刃收了回去。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滚到地上,分离的尸身瞬间化为两截蟒身原形。 “自然是她的男人。” 收剑的绯衣少年微笑道。 微H “娘子……” 世界一片含混,有个温软的东西轻轻舔着她的脸。随即,落到锁骨,胸前,小腹……一路蜿蜒向下,通向那最隐秘的森林。 宝珠浑身又软又烫,只觉被舔过的地方无比舒适。 她攥紧拳头,嘶哑着出声:“淫虫,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那人一顿,柔软的吻直直印在了花蒂上。 好舒服……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被味蕾刮蹭,浑浊的欲望化成了蜜水流出,被那人又亲又含,怜爱地抚慰着。 少女绷紧腰身,压抑着快溢出的呻吟。 她肩头全是汗,肉缝被舔得通红,被扶着坐上滚烫的坚硬,不一会就被颠得眼眶含泪。 通天的快感不断传来,她无助地喘息,模糊的眼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那人将她揽在怀里,黑亮的长发垂到她眼前,他们濡湿的下体绞在一处,层层衣摆铺渲禁忌的色彩。 亲密无间莫不如此,感受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一切。 宝珠提气,猝不及防一巴掌呼过去。 “嘶……为夫服侍得娘子还不满意吗?” 性器嵌在那甜蜜的深处,这一巴掌打得他想射出来,绯衣少年吸了口凉气,生生忍住了。 他把宝珠按在怀里,用被扇的半张脸蹭她颈窝,“不要打,我是相公,娘子要疼我爱我。”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少年,他眼中的青涩与情欲交织,追缠网罗着她。 理智慢慢回笼,宝珠掐住他的下巴,眯眼端详。 少年生了一双罕见的紫眼睛。眉如远山含雾,眼尾天生下垂,弱冠有瑰色。 一身绛红流云袍,左眼下一颗泪痣,分外惹人怜爱。 他喉结滚动,“娘子没看够,带我回家慢慢看如何?” “你…不要脸,谁是你娘子!” 想到自己居然被訾晴摆了一道,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这样那样,宝珠沉着脸一把推开少年,背对着他整理起衣物。 “娘子不能不认我,师父说,我们这样已经算是夫妻了……” “住嘴,我不是你娘子。”宝珠额角青筋狂跳,“訾晴呢,他把公子怎么了?” 少年垂下头,“在里面呢。” 宝珠进到洞里,长蟒一分为二的尸体正躺在地上。 这人与訾晴不是一伙的?她心中疑惑,回头望去,那绯衣少年已整装待毕,抱着剑在洞口等她。 大好春光在那双忧伤的紫眼睛中,映出截然不同的温度。 “是你杀了訾晴,”宝珠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少年轻轻答:“腊月初一狐狸坟,师父说下了山头,花轿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命定的妻子。” 这是天定的缘分,纵然他的娘子辱他、欺他、嫌他,他也会爱她、护她、念她。 “娘子可以不认我,但绝不可以疑心我。我满棠断不会加害娘子,更逞论与伤害娘子之人同流合污。” 狐狸坟,腊月初一,花轿…… 原来他是那只花轿里打瞌睡的小狐狸! 宝珠恍然大悟,“那天迦楼罗搅黄的是你的婚事?我不是让轿夫把你带走了吗,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说起这个,少年有些害羞,“因为…花轿有狐族秘术,不管多远多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来找你。坐了我的轿子,我们就是夫妻。” 他眼巴巴望着她:“娘子,我现在是你的人了,我回不去了。” 章十二 绯衣少年说,他自记事时就独自流浪,因为遇到师父的那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所以狐狸坟的狐狸都喊他小满。 师父说他们狐族修成人身不易,让他一定想个名字。 狐狸坟漫山遍野是海棠树,他想啊想,大片的垂丝海棠从小满等到夏至,花谢了,他想好了,为了铭记那一年的海棠,他就叫满棠。 师父为他耗费精血推演天机,言他虽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但是有一桩命定姻缘可长伴左右。 找到她,陪伴她,她的身侧有他的命运。 宝珠本仰在毛驴背上假寐,闻言睁开一只眼睛,“算命的是不是都爱这么说?” 满棠摇头,“我师父是扶乩很厉害的狐仙,不是算命的。” 宝珠没说话,半天才道:“不知道。” 老龙王要与妖界联姻——龙的祖先应龙在上古时本是妖神,在云梦泽证道,助天帝击败蚩尤,从此龙脱离妖族,掌管天下水域。 她父王预备把她嫁过去,将云梦泽要过来。妖界可能觉得这桩买卖不亏,就答应了。 所以,她不仅是南海公主,还是未来的妖族少君妃,怎么可能和一个小狐狸精有命定姻缘。 那訾晴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将她掳到千里外的云州,从云州回西京,最快也要十五天。 满棠日夜颠倒为她驾车,路上的时间可以缩减一半。 一路向西,越深入便越是见到灾民流离。 算算也是,西边的大雪下了六七天,普通人家口粮只存三天,冰天雪地没吃没喝,只能向东迁移。 …… 到了薛府,满棠化出毛茸茸的狐狸原形,趴在她脖子上一个劲撒娇,求她别赶他走。 围着一条这么打眼的围脖,宝珠正想说什么,后面忽而有稚声娇叱:“站住。” 宝珠回头,叫住她的是一个只到桌子高的双髫女童,怪眼熟的。 廊道上停着几辆精致的车轿,家丁来来往往,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双髫女童从马车跳下来,到她身前上下打量,忽然一手扯向满棠尾巴:“吃了熊心豹胆的东西,小姐的狐皮子围脖也敢偷,我看你这次——啊!” 说时迟那时快,伪装成围脖的红狐狸一口咬住女童手腕,顿时鲜血淋漓,滴得地上都是。 “小满。”宝珠不赞同地抱起龇牙的狐狸抚了抚,对那女童淡淡道:“狐狸有灵性,下次再没看清楚就动手,我就默认你的手不想要了。” 双髫女童捂住伤口愤恨道:“我要告诉小姐,小姐不会放任你的孽畜伤人的……” “采萍,怎么还不上车。”车上又传来一道年轻女声,这个人宝珠倒是认识。 邹氏的大丫鬟,淑芳院的环儿。 环儿撩起帘子看到一地血,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再见到是宝珠,立刻放柔了语气,“宝姑娘。” 她旁边的芝儿就没这么客气了,“姐姐污人偷盗,妹妹强词夺理,平日里又懒又馋,要我说留着手干嘛呢,喂畜牲算了。” “你!”被芝儿一顿讥讽,双髫女童急得眼都红了。环儿下车用手绢替她止血,芝儿不耐烦地放下帘子,“还走不走,小姐夫人都没你金贵,满屋人等你一个丫头是吧?” 环儿拍拍女童肩膀,“你芝儿姐姐说得没错,不能耽搁了,快上车吧。” 待女童上车,环儿与家丁点头示意让他们先走。 “你们这是去哪?”宝珠看着十几辆车鱼贯而出的队伍,没看错的话,最前面两辆是薛芸与邹氏的车辇。 “夫人携小姐去礼国寺祈福,雪天无聊,就把我们几个也带上了。”环儿笑道:“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夫人怕斋饭不合小姐胃口,备了五大车行李,吃的玩的都有,估计这一去,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了。” “噢……”宝珠又道,“刚才那孩子好眼熟。” “你说采萍?”环儿叹口气,“她姐姐采菊没了后,小姐就把她调来身边伺候了,她年纪小行事轻狂,我们都嫌得很,姑娘别介怀。” 又叙了会话,环儿也上了最后一辆车。 仿佛随口一说,环儿临走前不经意道:“侯爷和姨娘还在军营,这边夫人小姐又走了,府里也没个主心骨,还是该做好打算才是,说句不吉利的,这个天叫天要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真有点什么该怎么办呢。” 这完全是己人忧天了,渤海侯府中管事、婆子足有几十名,且府中规章法度都有现成的例子,这次薛芸、邹氏礼佛只带了几名贴身丫鬟并婆子,剩下的人完全能各司其职。 环儿忙笑道:“宝姑娘别多心,你在雪月斋自是什么也不缺的,我只是担心我那在郊上庄子的老子娘。” 送走了环儿,宝珠问满棠:“人肉的滋味如何?” “那女娃不怀好意,”红狐狸耳朵一抖一抖的,又往她怀里拱,“我还不是为了娘子。” “她姐姐因我而死,她恨不得将我涂成黑的,好证明她姐姐的无辜。可惜,她姐姐的死另有乾坤,她找错了人。”宝珠摇头,她今天总感觉环儿话里有话。 环儿说早作打算。可宝珠是大公子的通房丫头,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做什么打算。 哦对了,等会看到大公子,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消失这么多天呢。 章十三 还没想好托词,宝珠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湖面现在全是一块块冰碴子,她要怎么破开层层碎冰回雪月斋。 若是辟水冰魄珠还在,这种小问题根本不需要忧心。 “在想什么?” 狐妖妖娆蓬松的大尾巴扫了扫少女被寒风吹皲的小脸。 “在想怎么过湖。” 宝珠收回脚,水面冻的不够结实,如果没别的法子,只能等湖面完全上冻了。 “娘子想到湖心那里?” “嗯。你有什么主意吗?” 小狐狸折下一截草叶,往水里吹了一口气,那截草叶疯长,迅速变大成一扁小舟。 天阴沉地降着雪,片状的冰块在湖面浮浮沉沉,这个时节,连游鱼都开始抱队成群了。 他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水晶一般剔透的紫眸倒映出她的身影。 …… 迎面的碎冰自发两两分开,一叶扁舟无风漂动,径直向湖心驶去,湖面被拨出一条小小的水道。 少女玩着紫眸少年的长发。 “小满,你真的视我为妻子?那…我现在让你为我去做件事,你愿意吗?” “当然,”满棠将她的掌心合到脸上,细细嗅着她指尖的香气,“任何事,我甘之如饴。” 男狐狸精的乖觉很让人受用。可怜她虽贵为南海公主,却爹不疼娘不爱,作为龙族与妖界交易的筹码长大,最亲近的兄长又严厉冷苛,使得她于情事一窍不通,只知道等价交换。 宝珠扳过他的脸,轻轻附耳:“你跟上那些车,看看她们到底去礼国寺干什么,尤其是那位薛府千金,三小姐薛芸。” 顿时少年眼里写满失望,“娘子,你是要我离开你。” 宝珠笑着为他编出一绺小辫子,顺了顺,“等你回来,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最后两个字被她念得又黏又软,满棠默默红了耳根。 “好,我听娘子的。” 他低下头,把脸阖在她肩上,享受这一刻难得的静好。 * 雪花飞舞,少女摇动柳树下的撞铃,不一会,角门开启一条缝。 “哎哟!” 看到是她,辉业像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一把抓住她上看下看,“鬼丫头你跑哪里去了,这不声不响的害公子担心了好几天!” 宝珠被他拉着穿过水廊,宫商角徵羽踩了个遍,一遍大脑飞速运转,“公子担心我了?担心我什么?” 辉业轻哂,“还能什么,我们都知道了。湖边那洞是你凿的吧,公子当然以为你想不开喽——” “你们都知道了?”宝珠问。 “哎呀,就是你在飘雨院人缘不好被诬陷,走极端没死成还变成疤脸的事儿呗。” 他说得中气十足,宝珠听得脸一抽。 说着,二人已到达初见时的琉璃窗暖阁。 辉业一进门大声道:“公子,鬼丫头好着呢,我带她过来了。” 暖阁里烧着炭,火星子噼里啪啦的。 发梢上的雪花被屋里温度烤成了水珠。宝珠规规矩矩行个礼,柔声一五一十道:“前个晚上想钓条鱼给公子补补身子,没想到冰面太滑落了水,万幸抱着一块冰漂到了岸上。那边的婆子认得我,见我冻得没知觉,便留我住了几日,让公子担心了。” 说这套鬼话时她一直盯着地,一副大难不死羞愧难当的模样。直到轮轴压过青砖发出吱呀声,她才想起,薛慈看不见,她的表演实在没必要太过生动。 章十四 论玩弄光影的玄妙,这座矩形暖阁是雪月斋的翘楚。 腊月雪纷纷,琉璃窗棂隔绝了肃冷,只剩暧昧温柔,任红艳艳、蓝澄澄的光在青砖上美轮美奂地纠缠。 轮椅的吱呀盖过了茫茫雪声,宝珠直直盯着他,没来由地有一丝紧张。 即使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紧张。 盲公子膝上搁一卷书,盲文凸刻在通篇干涸起皱的红褐色污迹中,一眼毛骨悚然。 这书难道是…上次染了她血的那本? 薛慈温润的嗓音响起:“落水不是小事,身子可有不爽?” “我没事,”宝珠回神,主动把手递过去,“公子不放心,要不摸摸我的手?” 容颜绝代的盲公子垂下眼,辉业嘀咕道:“那叫把脉,不是摸手。” 把脉?不还是摸手么,宝珠笑:“这雪天冷得紧,公子呢?我不在这几天可还好?” 盲公子端坐在轮椅上,像一尊玉雕,半晌才道: “我…不吃鱼,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抬起无神的双眼,摸索着将掌中瓷盒放在她手里,“南海珍珠佐晨露研磨,平疤有奇效。明日卯时霜露最净,你不必为我守夜,好好歇息。” 瓷盒犹带清苦的体温,宝珠下意识摸脸,故土风物竟从一个从未见过海的瞎子口中道出。 他什么意思,是嫌她毁容后丢人?既然嫌她,那本沾着血的书又为什么不丢掉? 拨开瓷盖,盒中数颗粉色浑圆,正是南海独有的养颜珍珠。 “公子对你真好,”辉业打旁瞧了一眼,“你不见了,我们打听出那些事,只当你寻短见回不来了。公子他天天攥着这么个盒子关门看书,原来是为你准备的。” 方才盲公子吩咐她好好休息,让辉业送她回雪月斋,这会两人正在路上。 粉色的珍珠晃得她心神不宁。宝珠合上盖子,突然发问:“小哥儿,你一直说我的脸丑,那到底有多丑?” 辉业端详一阵,“仔细看…没多丑。不如说因为另外半边脸很漂亮,所以整个人看上去较为恐怖,像鬼。” 这听起来可不像没多丑,宝珠一噎。 许是见她失语,辉业接着道:“反正你是公子的女人,公子喜欢就好,他又不晓得你的长相,丑不丑有什么要紧。” 宝珠一哂,“照小哥的意思,若公子有一天看得见了,就不喜欢我了?” “这…不好说,别难为我。”辉业忽话锋一转,谄媚道:“对了,阿公昨晚上看星星,也说这雪一时停不了的。小姑奶奶,你哪里学的天文占星之术,也教教我呗?” 预测雨雪需要丰富的知识与经验,有识之士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尊重。 “哟,”宝珠挑眉,“小哥挺能屈能伸嘛。” “害,不敢当,不打不相识嘛。” * 礼国寺,客房。 “采萍,”啜茶的锦衣女子眼波一动,“你的手怎么了。” 这女子脸如满月,云鬓高盘,一颦一笑皆是仕女图里的贵女千金。 “我……” 双髫女童原一路抹眼泪,这会肿着眼睛支支吾吾的,缩着手不敢拿出来。 “你的手见血了?”女子皱着眉掩鼻,“娘亲笃佛,佛门清修之地不能见血,我岂能容你脏污娘亲心意?来人,取她的铺盖送回她家里去。” 采萍扑通跪地,“小姐,请小姐做主啊。宝珠姑娘放她的狐狸欺负我,还仗着在您跟前当过几年差,现在又是那一位的…威胁我……” “慢。” 骤然听到熟悉的名字,薛芸若有所思,“再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哆哆嗦嗦把前因后果说了,采萍哭求道:“小姐开恩,奴婢不敢坏佛门规矩,是宝珠姑娘纵畜伤人在先呐,还请小姐饶了我这一次吧。” 宝珠姑娘?呵,一个没有忠心的贱婢,勾引了哥哥,又爬那病秧子的床,真真恬不知耻,算哪门子的姑娘。薛芸心中轻蔑,淡淡道:“罢了,既是无心之失,起来吧。” “谢小姐,奴婢不敢撒谎,确实是宝珠姑娘暗害奴婢……”采萍忙站好,手忙脚乱地要为主子斟茶。 “安静,起风了。”薛芸做个嘘的手势。 窗外的雪景纯净无比。风雪撞铃,高高在上的侯门千金淡然一笑,“污秽之人终究污秽,就让雪…掩埋掉所有不洁吧。” …… 与此同时,后门的车顶,一只赤红狐狸抖落绒毛上的雪茬,跳跃着溜进寺里。